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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期 2015.03.02

    一、慧禮法師其人其事

    作者:
        有人稱他是“非洲佛教之父”“佛教史懷哲”,二○○四年周大觀文教基金會的熱愛生命獎章也頒給了他,但他說:“我是真正的黑奴,黑人的奴隸,一個國際乞丐。”全身心投入非洲慈善和艾滋遺孤的教養,終其一生并發愿五世埋骨非洲,誓愿讓“黑暗大陸”成為人間凈土。[詳細]

    二、非洲印象:不知苦為何物的孩子

    慧禮法師:
        臺灣現在的環境,小孩得到一包餅干算什么?何樂之有?可是在剛果的小孩,把餅干塞進嘴里的滿足感,千恩萬謝不足以道感激之情。這使我聯想到:我們吃塊餅干,不算什么,但是掉了一塊餅干屑,對一只螞蟻,可是天大地大的福德因緣。 [詳細]

    緣起

    一九九二年四月,南非布朗賀斯特市議會議長漢尼博士帶著土地捐贈合約抵達臺灣佛光山,將六公頃土地贈與佛光山,請求佛光山派遣徒眾到非洲弘法,讓佛陀的智慧法水可以長流非洲。佛光山開山宗長星云大師慈悲為懷,秉持著“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的愿力,接受漢尼博士的土地和請求。捐贈儀式過后,佛光山開山宗長星云大師集合全山大眾問:“有誰愿意到非洲去弘法?”

    非洲,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國度。對于身處佛教蓬勃發展的臺灣,宗教情操正在培養成長階段的僧眾,是一個想都沒有想過的地球遠方,更遑論發愿前往。 現場一千多名弟子,一片靜默。幾分鐘之后,大眾中有名弟子將手舉起,用堅定厚實的聲音說:“我去!”

    這一舉手,一句“我去”,震撼了當年的佛教界,贊嘆聲四起,報章雜志隨著義無反顧的一聲“我去”的承諾,及后來“五世埋骨非洲”的愿力,爭相報道。這位在僧團中長期沉默安靜付出的勞動出家僧眾,霎時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因緣的轉換,十九年過去了。當初一句舉手承諾“我去”,是一時的勇敢;十九年后的今天,掌聲消失、鎂光燈退去,贊嘆聲換成了質疑、祝福變成了聲聲勸退的善意。但是,他依然堅持當初的承諾,在非洲的各個角落行腳,成為非洲百萬孤兒口中“佛祖派來的爸爸”。

    有人稱他是“非洲佛教之父”“佛教史懷哲”,二○○四年周大觀文教基金會的熱愛生命獎章也頒給了他,但他說:“我是真正的黑奴,黑人的奴隸,一個國際乞丐。”

    出家僧另一稱號叫作“乞士”,求乞食物以長養色身,求乞佛法以長養慧命。而他,奔走國際化緣,只為了非洲四處流浪的百萬艾滋遺孤。十九年前備受推崇的法師,十九年后,幾乎已經被忘記,他就是,慧禮法師。

    臺灣佛教五十年來,從山林到社會,從遠離人群到人間,時代更迭變遷,出家人不再是苦行托缽,而是和社會時代聯結的入世族群。蓬勃發展的佛教,不再給人貧窮的出世印象,而是許多現代人生活的一部分。

    隨著社會經濟的富裕和信仰的多元化,出家人的形象和社會功能也跟著改變。五十年來,臺灣佛教,傳統嚴謹的寺院叢林戒律生活建立,并且積極投入僧伽教育工作,以“人間佛教”“創立人間凈土”為精神宗旨,帶動臺灣佛教一片欣榮,也造就了無數優秀的出家僧伽。慧禮法師也就是在這一波“人間佛教”思想教育浪潮中成就的優秀僧伽。

    然而佛教終究還是屬于較為傳統保守的修行途徑,即便五十年來佛教已經過一番改革,走出山林,但一心向道、自了生死輪回意愿的出家僧伽仍舊屬于多數,相較于早年從西方國家遠道來臺灣生根的傳教士精神,仍舊少了些為法為道忘軀的宗教情操。

    所以當筆者問慧禮法師“為什么想到那么遙遠而且陌生的非洲去”時,他說:“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臺灣正是貧困的時候,發達國家和地區如歐美各國有約一千兩百多名神職人員來到臺灣,如天主教神父、修女及基督教牧師,他們終生奉獻在臺灣,深入山林到偏遠地區,創辦教堂、醫院、孤兒院、救濟院、贍養院、學校、急難救助……協助農業社會時期窮困的臺灣社會。四十年后的現在,臺灣經濟富裕,社會安定,在很大程度上需要感謝這些西方來的神職人員。而此刻受惠于當年西方宗教的臺灣人,已經有能力了,應該換我們回饋給苦難中的第三世界國家。”

    這樣一個單純的回饋信念,讓這個出生在臺灣屏東農村鄉下、與一般僧侶無異的出家人,遠離臺灣,奔走國際間——從三十幾歲的烏絲到滿頭白發;從一個念頭到一所一所孤兒院的建立,全身心投入非洲慈善和艾滋遺孤的教養,終其一生并發愿五世埋骨非洲,誓愿讓“黑暗大陸”成為人間凈土。

    青少年時期的慧禮法師

    “他很勤勞,話也不多,從小就和我一起下田。讀了書之后,放學也會馬上到田里幫忙,從來不偷懶。我以為我這一輩子不用擔心沒有依靠了,哪里知道當兵回來之后,他竟然怕吃苦跑去出家。” 禮爸爸說……

    二○○八年三月,我開車從“國道”88 號南下轉進往屏東潮州方向的臺一號省道。筆直寬闊的馬路,加上道路兩旁,高大挺立的艷紫荊,呈現著南臺灣溫熱樸質的人文風情。 從屏110 線道左轉進萬巒來義山區,安靜的鄉縣道和田野,映著不遠處的山色,一派悠閑。 路愈走愈偏僻,在前面引導我的郁師姐車子突然放慢速度,轉進路旁一間淳樸素凈的民宅,一位清瘦的老人家在門口候著我們。郁師姐一下車,親切地喊著“禮爸爸,等很久了吧?”

    老人家八十幾歲了,外貌安靜沉默,獨居在這大得有點讓人感到寂寞的農家民宅內。除了小客廳的一組沙發之外,大客廳里空無一物,墻上掛著泛黃的、連續多年獲得模范父親表揚的獎牌和匾額。

    電視機開著,日本NHK 電視臺正播放著新聞,受日本教育的蔡老先生,只看NHK,除了閩南語,他只聽得懂日文。這位獨居在鄉間,高齡八十三歲的老人家,刻苦勤儉,早年務農還兼任婚喪喜慶宴會的外燴廚師。即便已經退休,每天還獨自騎著機車到東港去看海,偶爾還幫鄉間的宴會下廚。

    他是“非洲和尚”慧禮法師的父親,育有八名子女,俗名蔡榮富的慧禮法師是他最引以為傲,也最為期待的,后來卻成為他口中“不孝”的長子。

    “他出家之后,您去看過他嗎?”

    “我很生氣他拋棄家庭的責任,一直覺得他是偷懶、怕辛苦,才會逃避跑去出家,所以我當作沒有這個兒子,每次想起就很生氣。他出家十二年之后,我才上佛光山去看他。”

    “到佛光山那天,他在工地工作,佛光山的法師接待我,跟我說‘禮爸爸,您很好命喔,有個這么優秀的出家兒子’, 我心里很想罵說:好命什么?他如果在家這么打拼,我才是真的好命。”

    “后來聽說他去了非洲蓋廟,好多年以后,我偷偷跟團去南非看他,看到他蓋的那一座很大的廟,后又聽說他開始養孤兒,收養了幾千名孤兒,我已經好久沒看到他了……”禮爸爸試圖掩藏對兒子的思念,神色交雜著各種難以說清楚的心情。

    “父母在,不遠游”,這是古代明訓。如果用在慧禮法師身上,放著八十幾歲高齡的父親獨居,的確要說他不孝。當我告訴禮爸爸:“今年八月,慧禮法師會帶著他收養的三十名孤兒回臺灣,帶他們回來看你好不好?他們都是你的孫子唷!”

    老人家有些落寞的神情突然現出了光彩,問我:“那他們都吃什么東西?我來煮給他們吃。”

    ***

    他(慧禮法師)生長在窮鄉僻壤的農家,父母親生了八個孩子。身為長子的他,自幼便擔負起幫忙家計的工作。因此,和一般孩子相較,他的童年沒有綺麗的夢,除了讀書之外,歲月都在蔗田、造林、撿柴、墾荒、拔地瓜中度過。

    農村淳樸的生活,以及每天忙碌的農作,養成了他堅毅的性格。長年在山野中與大自然融合的環境,一望無垠的綠野平疇,滋養了他忘懷得失的胸襟。這也是日后慧禮法師給人以木訥寡言印象的原因之一。

    由于家里擁有的都是布滿石礫的旱田,只能種植地瓜、甘蔗、樹薯等低經濟價值的雜糧,所以必須以量取勝地大面積耕種。在此情況下,慧禮法師從小練就了一身好手腳,動作利落不說,挑扛力量也不輸給大人。農家子弟吃苦耐勞的個性由此磨煉出來。

    初中時,為了貼補家計,他以十三歲之齡,到遠在十余里外的古樓“國小”打工,負責夜間守衛。慧禮法師笑說:“其實那不叫守衛,只是晚上到學校睡覺罷了。”

    每天放學后,獨自沿著山間小路或田野阡陌,踽踽穿過黑暗與孤寂,才到達目的地。與古樓“國小”毗鄰的是一片墳地,夜里一片漆黑,蟲聲唧唧、鬼影幢幢,常聽到原住民呼天搶地的哭泣聲,悲慘凄切,宛如神哭鬼號。但也許就如他自己說的:“當時不覺得特別恐怖,大概是年紀小不知道什么叫作怕吧?”這樣的日子,他自在地度過了三個寒暑,無意間讓他比同年的孩子多了一份成熟與無懼的堅毅,對于生死也有幾分的淡然。

    上高中時,由于交通不便,因此寄宿在潮州鎮明心佛堂。除了學校功課,也飽覽該寺許多藏書,就讀佛光山叢林學院的大姐也常寄來佛教書籍。有一次,讀到一本戒殺生的勸世佛書,內容講述六道輪回,年輕的慧禮法師突然想到自己三餐所食的雞鴨魚肉,說不定是前世父母兄弟姐妹轉世而來的,當下決定茹素。甚至服兵役時,在部隊里沒有素食的情況下,仍然堅持吃肉邊菜或青菜。

    “我也是經過半年的調適才完全放棄葷食!”慧禮法師毫不在意地透露那段歷程,但因為“眾生皆為累世父母”的念頭,讓他的不忍之心和慈悲心很自然地戰勝了口腹之欲。

    學校放假時,年輕的慧禮法師常常前往佛光山探視就讀佛學院的大姐,借此接觸并吸收佛教經典教義。或許是宿世因緣,每次到山上都有回家的親切感,與佛門寺院的關系聯結也就越來越緊密。

    高中畢業后,慧禮法師前往佛光山幫忙,斯時佛光山正處于開山建設時期,需要許多人的投入參與。吃苦耐勞的慧禮法師什么活兒都肯做、也能做,逐漸成為當時負責建寺的心定和尚得力助手。

    時間長了,耳濡目染的情況下,出家的念頭已悄悄地萌芽。時值佛光山叢林學院(佛光山叢林學院是培養僧伽養成的修道院)正在招生,慧禮法師躍躍欲試。然心定和尚已看出這個年輕人未來必定是佛門的龍象,需放長眼光相待,故而勸慧禮法師先去服兵役。

    由于出家的目標在心底扎實地藏著,又得力于自幼的勞動,體能特別好,加上茹素多年,當兵期間,身心穩定,耐力更是同梯弟兄難望其項背。在干訓班的訓練中,以第一名畢業,慧禮法師很順利地服完兵役。

    寺院叢林的生活

    出家后的慧禮法師并沒有機會修完佛學院的全部課程,因為當時佛光山正大興土木,負責工程的心定和尚在急需人才的情況下,想起那個當兵前就常跟著自己到處工作的年輕人,于是慧禮法師提早離開佛學院,投身到工程監院。

    先是跟著心定和尚學習磨煉,后來將整個工程的重擔承接下來。這一待,就是十四個年頭。

    一九七七年,慧禮法師自軍中退伍,毅然回到佛光山受菩薩戒,之后被調派到宜蘭雷音寺幫忙寺院的勞動工作,同時研讀佛書,歷時半載。

    那半年,是他考慮在家或出家的緩沖期與掙扎期。最初的猶豫是擔心自己能否堅持出家信念,直至讀完《釋迦牟尼佛傳》及《高僧傳》后,歷代高僧為法忘軀的志行、無私無我的悲愿,深深觸動他的心弦。相應相知的法喜現前,電光石火般,指引出一條明路來。經過深思內省,他堅定而明白“出家”才是他生命的去向。

    清楚自己的定向,他開始擔心父母親情難舍。果然,當這個乖巧、孝順的兒子談及出家之念時,父母都極力反對。孝順的慧禮法師心中自是掙扎不已!慈母的淚水,點點滴滴滲入他的心頭;嚴父的怒目,炯炯逼視摧毀他的意志!

    他曾寫道當時的心境:“從下決心出家到披剃圓頂這一段時光,真是百感交集,無盡的愁思涌塞心頭,使我嘗盡了失眠的滋味。有時半夜醒來,才發覺枕頭濕了一大半。實在睡不著了,只好到大殿禮佛,祈求佛陀慈佑,化解親情的障礙。要不然,就到外面透透風,望著明星,對著浮云,喃喃自語:‘親得離塵垢,子道方成就,說與誰聽?舍父母之箕裘,繼如來之家業,有誰知我?’那一份法情與親情,恰似魚與熊掌,難以兼得的心緒,恐非局外人所能領會。”

    正在苦惱之際,忽然,釋迦牟尼佛的出家情景示現眼前,當年悉達多太子不正是辭親割愛,乘著飛馬逾越城池而去嗎?

    他下定決心舍小愛成就道業,不僅度化了今生的父母親眷,更度化了累世以來的父母親眷,這才是大孝啊!兀自思索其中妙諦,心中懸石頓時落下。

    他回到佛光山懇請星云大師為他剃度。當剃度典禮隆重舉行時,他自在的心,仿佛看到一片光明的遠景。慧禮法師回憶說:“我瞑目合掌,跪在佛陀座前,耳際回響著師父的慈悲開示,此時,心里一片寧靜安詳。悠悠然,如釋重負;飄飄然,如處仙境。那一刻,我真忘了自己置身何處!”

    那年他二十四歲,個性篤實的農家青年蔡榮富,自此成為佛門龍象,成為日后秉承師父愿心到非洲弘法的“非洲和尚”——慧禮法師。

    粉身碎骨都無怨

    佛光山的開山宗長星云大師于弘法育僧之外,深刻體認到僧才的培養刻不容緩,而僧才培養多賴正確嚴格的教育,因此在一九六四年創辦佛光山叢林學院,招收有正知見的年輕人前來進修。

    佛學院教育除了經典教義研究之外,生活上不遜于嚴格的軍事訓練。佛學院學生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五點做早課,起床后還得把棉被折成豆腐塊,墊被、枕頭都要照規定疊好放整齊。臉盆里的牙刷、牙膏、漱口杯、肥皂,什么放左邊,什么放右邊,什么放中間都規定得清清楚楚。軍隊里常講的“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煉”,在佛學院則早已行之有年,讀過佛學院的人早已習以為常。

    不過,出家后的慧禮法師并沒有機會修完佛學院的課程。因為當時的佛光山正大興土木,負責工程的心定和尚在急需人才的情況下,想起那個當兵前就常跟著自己到處工作的年輕人來。于是慧禮法師提早離開佛學院,投身到工程監院,先是跟著心定和尚學習磨煉,后來將整個工程重擔承接下來。一待,就是十四個年頭。

    工程監院的學習,有他對自己僧格的期許。

    年輕的他唯恐自己落于安逸的生活,更唯恐自己浪得浮名,所以他要韜光養晦,去承接辛苦的勞動工作,像高僧大德一樣行單苦修。于是,他從粗工做起,一根扁擔、一把鋤頭、一頂斗笠、一輛卡車,不斷辛苦作務,從枝末到根本,從基層到高層,幾乎全部參與。因此十四年之后,他對寺院的建筑非常專精,堪稱當前佛教界稀有的人才。

    當年,禪宗六祖慧能大師在開悟以后,依然到碓坊,腰石舂米供養大眾。即使在大徹大悟以后,依然在獵人隊中保養圣胎。因此,眾人為慧禮法師封取名號,稱為“六祖”。

    在工程監院的十四個年頭里,慧禮法師積極投入工作,曾發生多次嚴重意外,卻都奇跡般地幸免于難。

    “佛教不講神通或神跡,但在我身上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我只能說是菩薩認為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不能死吧!”慧禮法師對于自己數度死里逃生而衍釋出一句“大難不死,必有重任”的名言來。

    化得險阻悟苦受

    有一次,他和一位卡車司機開車到關仔嶺載運建材,回程在下坡時,卡車突然剎車失靈,而急速往前沖,司機握緊方向盤汗滴如雨,而他心若止水,并觀照當下將如何生死,結果卡車沖到碧云寺前的廣場便戛然停止。

    有一天,他在佛光山操作推土機施工,不慎整輛推土機翻落懸崖。在千鈞一發之際,他臨機應變,及時跳出車外,雙手攀附在山崖逃生,只受到些許擦傷。

    一個風雨交加的夜里,佛光山大雄寶殿的天窗被風吹開了。他提著燈爬上最高處,才剛關上天窗,不覺失足,便沿著階梯滾下來,燈熄了,滿身濕冷,只得在一片漆黑中獨自摸索回去。

    在一個狂風暴雨的下午,他到處巡視工程,走到佛光山普門中學地帶,突然遇到山崩,把他埋進土石流里,令他動彈不得,卻無人救援,幾經慢慢掙扎,才安然脫險。

    佛光山的檀信樓施工期間,他腳稍踏空,便從頂端跌落,沿柱連串的鋼筋劃破了他的背部,然后掉到底層中央。三層樓的高度令大家嘩然,以為斷送了人命。由于底層中央尚無通道,上樓無梯,外出無門,唯一的通道,就是從底層攀爬到頂端,再由頂端走下外緣的階梯。在場的人慌張失措,正在觀看如何攀下探查,突然看到他血淋淋爬上頂端,大家都嚇得目瞪口呆,只見他默默走回寮房,卻在路上遇見星云大師,他急忙抓緊被刮破的衣服,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然后倒退著走開!

    在工程監院十余年來的全身投入,讓他嘗盡了各種苦楚,也歷盡了各種險難,然而他依舊淡淡地說:“無險可歷,無苦可受。”

    他的無怨無悔是來自《高僧傳》的力量。他的逢兇化吉,大概是由于日常生活中念佛持咒不斷吧!傳說他的密行,是把十小咒各念滿三十萬遍,開車的時間正好修持。難怪他常常從高雄到臺北一路保持緘默。及至后來奉調南非,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航程,對一般人來說是漫長難耐,他卻覺得這是個持咒及養精蓄銳的最好時機。

    孤云高臥枕石眠

    佛光山在美國創建西來寺時,亟需大量的琉璃瓦,然而當時負責供應的琉璃瓦工廠瀕臨分家與破產,西來寺的工程一度停滯。

    于是,他奉派在臺灣統籌。當時,他率領信眾親自參與制瓦的工作,每天要苦守著千度的熱窯。有時一個人開著卡車,載運十幾噸的琉璃瓦,常常跑了幾百里的路程,都未進飲食。閑暇時,他便為信徒講述《地藏經》。

    由于琉璃瓦工廠周轉不靈,他只得暫時掛上董事長的虛名,結果被連累得經常上法庭,甚至俗家的祖產也被法院查封,他沒沾得一毛利益,卻是風雨連連。這是他一生空前的難關,最后竟圓滿解決了。

    制成西來寺需要百萬片琉璃瓦,他又奉命到西來寺教墨西哥籍的工人鋪瓦。在大雄寶殿與各殿堂的屋頂間,他來回走動不計其數,忘卻歲月甲子,也忘卻寒冰霜雪,更忘卻饑渴疲憊。不知有多少夜晚,他都是以琉璃瓦屋頂為禪床。

    慧禮法師說:“有人說我連晚上都睡在屋頂,其實是誤傳。至于在屋頂上午休是迫不得已,因為墨西哥工人堅持一定要有午休,我只好入境隨俗。因為懶得爬上爬下,干脆就在屋頂上休息。”

    有一天清晨,星云大師在西來寺巡山,抬頭赫然發現他正臥在大殿屋頂上沉睡,星云大師佇足良久,才默然離開。也許這正是他們師徒道合,不須言詮吧! 

    踏遍蓮華又幾峰

    一九八四年,慧禮法師曾蒙佛光山常住派任,前往韓國留學。這是他人生另一個新的開始,他有幾分期待。

    踏上韓國的第一步,他直覺非常熟悉,想要借由韓國佛教,追溯中國古代的禪法,親見往日的祖庭風光。

    從禪堂參禪,乃至四處行腳參學,他完全將自己融入韓國的生活世界,穿衣、禮拜、儀式,都按照韓國的規制。他也講韓國話、吃韓國菜,受到韓國比丘粗曠、直率潛移默化的影響,所以當時他被稱為“韓國和尚”。

    在韓國時,他宛如行云流水,獨自忽南忽北,游方的啟發,似乎開拓了他的內心世界。他深深體會:“佛法不離世間覺,若要證道出世得般若,必須歷經人間諸事,否則無法激發內在的潛能。”

    經過半年,星云大師希望他返臺,協助建寺。原本計劃在韓國留學的他,不作二議,立即束裝踏上歸程。于是,他又繼續負責工程的重任。

    此外,他為了常住的任務,曾到馬來西亞、澳大利亞、新西蘭、美國、墨西哥、日本、中國大陸,乃至非洲,走遍天涯海角,眼界大為拓展,于是更加體念眾生需要佛法,他的慈心悲愿也更加增長。

     

    新篇章:前往非洲

    “我對非洲是一無所知的,也不知從何處著手,既然下定決心,就只有咬著牙向地球的另一端前進!就像有一首歌叫《小草》,他的歌詞這樣寫著:

    大風起,把頭搖一搖,風停了,又挺直腰;大雨來,彎著背,讓雨澆,雨停了,抬起頭,站直腳;不怕風,不怕雨,立志要長高,小草,實在是,并不小。

    在苦難中的人,對幸福不敢冀盼,能得到一絲絲的祝福,就能感到滿足而喜悅;相反地,在幸福中的人,往往遇到一點點挫折,總是怨天尤人,即便有很多人伸出關愛的手,給他溫暖,然而他依然無法掩蓋自己的憂傷與煩惱,更無法感受到自己是一個多么幸福的人。”

    千百年來,非洲一直是個佛教沙漠,那一片原始莽原,不曾種下佛教種子,開出佛法枝葉。在那一片蒼茫大地上,土著與野生動物是大地的主人,人、動物與大自然共生,提煉出原住民原汁原味的特有圖騰信仰。

    隨著歐洲軍艦、商船的登陸,基督教、天主教的上帝也登上了非洲大陸。現今,大部分地區人民的宗教信仰仍以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教、猶太教為主。

    從非洲現在的宗教信仰現象來看,佛教在非洲似乎是缺席的,然而根據歷史記載,佛教曾經試圖登陸過非洲大陸。

    第一次是兩千兩百多年前,阿育王時期,當時篤信佛教的印度阿育王,曾派遣佛教僧侶向外弘法,這些高僧經陸路由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沙特阿拉伯、埃及,用雙腳把佛教帶到非洲。可惜的是路線拉得太長,又跨不過當時的天障撒哈拉沙漠,因此,未能成功地將佛法弘揚開來。

    第二次則是在約六百年前的明朝鄭和七次下西洋時期,其中一次曾經到達非洲東岸,在索馬里登陸。雖然,此歷史事件仍在考據中,但是在索馬里發現有包括佛教在內的中華文化遺物,可見當年確實曾有中國佛僧踏上非洲大陸,可惜后援不繼,佛教再度淹沒于這一片莽原之中。

    在近代佛教中,一九二○年,斯里蘭卡佛教來到了非洲東岸的坦桑尼亞,當時坦桑尼亞發現了寶石,英國人就透過東印度公司,從斯里蘭卡進口了五百位工人到坦桑尼亞來做寶石開采及切割的工作。因為斯里蘭卡是佛教國家,五百位工人配屬了一位出家人做宗教師一起到非洲,現在坦桑尼亞首都達累斯薩拉姆有個斯里蘭卡的南傳佛教中心,百年來已經換了十二任住持,但斯里蘭卡的出家人沒有把佛教傳給非洲人,而自成一格,成了非洲的斯里蘭卡佛教,只有在坦桑尼亞的斯里蘭卡人信仰佛教,沒有辦法落實非洲佛教本土化。

    一直到一九九二年四月一日,慧禮法師遵循師父星云大師“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的心愿,搭機來到莽莽草原,踏上非洲南端南非的國土,才又接續起佛教在非洲的歷史。

    在歷史上曾經有四個時期,有佛教傳入非洲,卻都因為文化的差異和環境的不允許而消失。這注定兩千五百多年后,佛教要第五次遠渡非洲。

    普遍信仰基督教的非洲人,視慧禮法師為異類,基督教徒甚至到工地四周舉行驅魔儀式,說他是外來的魔鬼……

    勇往直前到非洲的和尚

    “做夢都不曾想過,我會來非洲弘法。”慧禮法師提起這段因緣,娓娓道來:

    印象里的非洲,就是黑人、蠻荒、戰亂、原始、落后和許多的野生動物奔馳在大原野上,似乎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一個事不關己的大陸。然而,菩薩給我“勞其筋骨,苦其心志”的功課,從我出家的那一天起就開始了。

    回憶一九七八年決定出家到一九九二年我決定前往非洲弘法,整整十四年的出家生涯里,每天睡醒就開著大卡車,處理佛光山全山的垃圾清理工作,處理完畢,就上工地工作到晚上,才摸黑回到寮房中睡覺。一襲短掛,一成不變的工務生活,十多年來的磨煉,也許這就是我有因緣到非洲,最好的行前教育吧!

    在佛光山出家的日子中,很多人難以想象我的生活,幾乎沒有上過早課晚誦!想要有上殿課誦,儀軌修持的機會,還真是難得的奢求。經年累月都是奔波在道場工程建廟蓋廟的工地上,或許是宿命吧!這種放諸四野的參學與歷練,也是另一種回歸野性的修行,目的就是學習如何到非洲弘揚佛法吧!

    一九九二年三月八日是我修行人生的另一個轉折點,當臺北的惠安公司引薦南非布朗賀斯特市議會議長漢尼博士到臺灣佛光山,拜訪星云大師,帶來了一份贈地契約并舉行一場贈地儀式。隨后,星云大師在“佛光山宗務委員會”會議中征詢所有在場的弟子們,有沒有人愿意前往非洲弘法。當下,現場一片寂然,沒有人愿意發愿前往。當時我的內心里雖然有一秒鐘的掙扎,但是一想:“大師發愿要讓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眼看亞、美、歐乃至大洋洲都相繼有了佛教道場,唯獨非洲仍未蒙佛教甘露。”于是,我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來,表示愿意前往非洲。

    我對非洲是一無所知的,也不知從何處著手,既然下定決心,就只有咬著牙向地球的另一端前進吧!就像有一首歌叫《小草》的歌詞一樣:

    大風起,把頭搖一搖,

    風停了,又挺直腰;

    大雨來,彎著背,讓雨澆,

    雨停了,抬起頭,站直腳;

    不怕風,不怕雨,立志要長高,

    小草,實在是,并不小。

    在苦難中的人,對幸福不敢冀盼,能得到一絲絲的祝福,就能感到滿足而喜悅。相反的,在幸福中的人,往往遇到一點點挫折,總是怨天尤人,即便有很多人伸出關愛的手,給他溫暖,他依然無法掩蓋自己的憂傷與煩惱,更無法感受到自己是一個多么幸福的人。

    一只單飛的笨鳥

    一九九二年三月三十一日是我第一次前往非洲的日子,飛行十四個小時,抵達南非約翰內斯堡。一下飛機來接機的惠安公司駐南非辦公室琳達小姐,見到我第一句話竟然是:“我以為會來個老和尚,沒想到佛光山派了個年輕的和尚來!”我當時心里想著︰“沒錯,真是一個老和尚,寺廟建好之后,就是個老和尚了。”現在回想起來,建廟不到數年間,我早就白發蒼蒼了。

    整潔寬敞的高速公路,及兩旁大漠荒野的非洲氣息,讓我心情為之輕松不少。自認為在非洲拓荒建廟弘法一定能得心應手,沒有想象中困難。等到琳達帶我到南非政府贈送的土地上實際去觀察之后,我冒了一身冷汗,到今天我都依然印象深刻。我們站在兩條公路交叉口的高架橋上,順著琳達手指的大片草原放眼望去,“市政府贈送的那片地就在那里!”只有方向,沒有目標,只能用張望的,還不知道正確地點在哪里,可以說那是一個完全沒有開發的大草原。

    對我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笨鳥來說,非洲建廟計劃,就在這一指當中正式展開了。在這片大草原上,我幻想著一座莊嚴肅穆的梵剎,緩緩地從地底下涌現,萬道光芒四射。然而那只是一霎時的夢想,有誰知道往后的路,卻是萬般魔考糾纏力竭。

    我深深地了解在人生地不熟的南非,要籌款建廟,等于是天方夜譚,根本非易事,也唯有引進臺灣信徒的投入,讓更多人來參與,才有成功的可能。

    當時南非與臺灣有著深厚的情誼,也歡迎臺灣移民。入境南非免簽證,只要少少的移民保證金,就可以取得身份;有方便的直航班機,簡易的移民和入境通關,倒是吸引了不少臺灣人入駐購買土地移民,當然他們也是因為有佛光山的建寺院計劃。

    在這過程中,我飽受譏評,但我總是不以為意,認為︰“好事總多磨,希望這些蓄意的批評只是琢磨鉆石的過程。”我很清楚整個事情的布局,向來處事不愿二分法,希望事情能在圓融中得到解決。就如鉆石是多面的,從哪一面看都是正面的。唯有每一面看都是正面,才能綻放光芒,成就鉆石的寶貴。但是要每一面都是正面的,并不是天生成就,而是要經過一番琢磨。就此我將建寺計劃,做為精刻鉆石的功夫,讓每一個參與的人,都能成為正面的。

    八十年前的預言

    一九六三年,布朗賀斯特鎮一位九十九歲老人,在家人為他慶祝生日的宴會上,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問著子孫:“那個‘異教’的寺廟(Heathen Temple)是不是蓋在布朗賀斯特鎮?”在場的每個人聽了都很詫異,問他從哪里來的怪問題時,老人回答:“Seer Van Rensburg 在幾十年前就預言說,一個‘異教’寺廟會蓋在布朗賀斯特鎮……”

    這本Words of Prophet 系作者Adrian Snyman 收集了一些著名預言家的預言,其中有名預言家Seer Van Rensburg在一九二○年所做的預言,書中明白寫著:“七十年后將有東方人在布朗賀斯特蓋佛教寺廟。”有時間有地點的預言,如今印證起來,實在令人相當驚訝與震撼!

    慧禮法師于一九九二年第一次到布朗賀斯特時,有當地人拿著那本書指給他看,由于是用阿斐利康文所寫,慧禮法師沒有太注意。直到后來市議長漢尼博士也提及此事時,慧禮法師才漸有印象,無形中對佛教傳入非洲更具信心,在他日后遭受種種橫逆時,無疑是精神上的另一種鼓舞力量。

    注意此事的還有一位克魯格教授,他是澳大利亞南澳大學宗教系主任,他讀到這段預言時,一直很好奇其真實性。對他而言,佛教是一種很遙遠的古老宗教,雖然盛行于東方,但有出家人到這沒有佛法的國度蓋大廟,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況且還是蓋在偏遠的布朗賀斯特小鎮上,更是天方夜譚。

    不過,這份好奇卻一直掛在克魯格教授心中,因而也特別注意布朗賀斯特鎮的脈動。一九九六年,當他接獲有東方的法師到布朗賀斯特鎮的消息時,趕緊前往一探究竟,就此與慧禮法師成為好朋友。日后,非洲佛學院成立,慧禮法師也邀請克魯格博士為佛學院的顧問及授課老師。

    非洲大地上的誦經聲

    回首來時路,慧禮法師回憶著: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群群有著黑亮亮皮膚,穿著灰色袈裟的非洲出家人,跟著我在碧藍的晴空下雙手合十,虔誠地誦念著《心經》,誦經聲在這塊非洲遼闊的天地間回蕩著,清風緩緩襲來,雄偉的中國式大雄寶殿,襯托在一望無際的荒漠上,每當此時我都有一種奇妙又深刻的感動。

    在南非建南華寺的那幾年(一九九二——一九九八),為了工程能順利完工,我常常帶領著大家一塊誦經祈愿,希望所建立的第一座代表中國佛教傳法到非洲的寺廟,能如期完成,讓佛教能在非洲長遠弘傳。南華寺就是在失望與希望間、在停停蓋蓋的過程中陸續完成的,在施工期間幾度面臨工程款難以為繼的窘況,不得已在負債的情況下,停工一年。待募款足夠后,才又開工繼續籌建,那些年被人追債的心情,絕對不輸企業人以前跑銀行的痛苦。

    建廟時不但經費來源是很大的問題,非洲華僑總共也才五萬多人,再多募款也是無以為繼的,非常需要臺灣人的發心與愛心,然而這些都是可以想辦法來克服的。

    建寺廟之初,不但當地白人抗議,黑人痛斥是撒旦邪教,連中國人也反對,當然他們是因為對佛教的不了解。而我認為佛陀建教兩千五百年來,首次傳法到非洲,這些質疑、迷惑或抗議都是必然的。

    例如剛到南非不久,就遇上了布朗賀斯特鎮教堂的牧師,帶領學生及群眾走上街頭抗議佛教在該鎮建立寺廟。南華寺蓋臨時佛堂時,教會人士更是成群結隊舉著十字架繞場,似乎在驅魔,仿佛佛教徒是魔鬼,要趕走我們。蓋山門牌樓時,又是一群人結伙而來,拿著十字架在剛灌好的水泥柱旁靜立禱告。

    離去時,在每根柱子的底部立上小十字架,上面用英文寫著:“我們是唯一的真理”。 也曾有基督教徒登門造訪,開門見山地說:“我們反對偶像崇拜,請你們趕快離開。”我回答說:“佛陀又不是歌星、影星,又不是貓王什么的,怎么可以說是偶像呢?”

    抗議的方式各式各樣,有人甚至在英文報紙上說“慧禮法師是‘毒草’是‘狗屎’,來這里散播可怕的宗教”。也有黑人很粗魯地對著我咆哮:“回去,中國人,這是我們的領土!” 尤其,在一九九四年的總統大選前,黑人甚至恐嚇說:“等曼德拉先生當選總統,我就清算你們的財產。”不一而足的逆境,排山倒海而來。

    十年后的今天,在十方大眾的支助及廣大信徒的護持下,約翰內斯堡(簡稱約堡)東北郊八十公里的布朗賀斯特鎮已興蓋了一座具有中國建筑特色、莊嚴宏偉的道場——南華寺。南華寺不僅成為當地華人的信仰中心,更度化了無數當地民眾。

    我總認為文化和信仰是全人類所共有的資產,每一種宗教都有權利發揚教義,讓全人類了解和接納。包容各種宗教文化的大花園,才會更顯得美麗。

    宗教是可以分立的,但是絕對不能對立。我常常對信眾們說:“人從出生的那天起,就是外來的。我們不可能生生世世是臺灣人,我們要學西方人拓墾的精神,到異地來,不只是賺錢做生意,還要將中華文化在當地好好傳承下去。”這是我的初衷,一路走來始終如此。

    一直到今天都有這種感覺:“盡力以后,也就沒有得失掛礙。若沒有盡力,就會有遺憾。”來非洲弘法已將近二十年了,初來的那幾年,真是跌跌撞撞,困難重重!但無論如何,對我而言,就是完成了非洲弘法中心——南華寺在南非的建立,讓佛法正式在非洲落地生根以及推動非洲佛法本土化為我一生的職志。如果我這一世無法完成,我立下五世輪回做非洲和尚的誓約。對我個人而言,這是我的宿緣,也是我累世的使命吧!

    找到失散的兄弟

    一九九七年五月(摘自慧禮法師手稿)

    有一天,在布拉柴維爾的旅館里,一位黑人服務生向我走過來,并對我說:“師父,你好,你什么時候過來的?”

    我愣了一下,問他:“你怎么會說中文?”

    他說:“我是本機啊!”

    我才想起來,他是當年我在建蓋南華寺時期從非洲佛學院被退訓的學生,對于他,我心里有說不出來的抱歉。因為那時候我正出車禍在療傷當中,沒有負責學僧的招生及培訓工作。當我發現在這過程中學僧在學習和溝通上,和一些管理的主事者產生問題時,雖然想辦法做亡羊補牢的工作,但為了尊重主事者,也只能遺憾了事,讓學僧退訓。

    看到他,不禁讓我回想起在非洲推展佛教本土化的心路歷程。

    “以文化弘揚佛法,以教育培育人才”這是我來非洲弘法的理念,要擴展非洲佛法本土化,成立非洲佛學院,訓練非洲本土的出家人,由他們自行推展非洲本土的佛教,我不希望百年后非洲的佛教只停留在“非洲的中國佛教”。

    然而,剛來時,有如瞎子摸著石頭過河,毫無章法可循,于是選擇到剛果、坦桑尼亞招收學僧。當時的考慮是:我要以南非南華寺為非洲佛教中心,發展方式參仿麥克阿瑟將軍的跳島戰術。西部非洲以剛果為發展重點,東部非洲以坦桑尼亞為發展重點。期望由此能發展成功,擴散到非洲五十三個國家,讓六億人口能受佛法的熏陶。 每當我在這兩個國家招學僧時,不知為什么,對這些非洲學僧,我總有一種像是找到自己曾經失散兄弟下落的熟悉感。他們似乎在過去曾經和我一塊修行,失散后,現在又被找回來了。全身透黑皮膚的學僧,他們好像是在無數次轉世輪回里,歷經艱辛,受盡折磨,此生此世又落難非洲,如今仰仗佛光法緣,總算歷劫歸來,重回佛陀座前。

    在福田種玉米

    “哇!好大的玉米,黃澄澄、香噴噴的,真好吃”。二月正是南非玉米的盛產期,南華福田種的玉米,長得像大人的手臂一般粗,幾乎是臺灣玉米的三倍大,難怪每一位吃到福田種的玉米的人都贊不絕口!

    初來非洲,面對這一片荒漠的大地,心底的感受,不只是寂寥而已。這一片大地,一望無際,沒飲用水沒照明電,真不知要從何做起。幸而,后來公共設施弄好了,南非政府又把二十四公頃土地送給我們,我們才能在摸索中規劃著遠景。

    在南非化緣是很不容易的事,要立足就要有“取之非洲,用之非洲”的觀念。我們買下農場和土地,用這福田種菜、種玉米,自給自足,我認為福田是推動非洲佛教的經濟命脈。現在非洲佛教要靠臺灣信眾捐助,但是世事難料,臺灣佛教目前是很興盛,但也許將來會有衰危的一天,說不定到時候,還得把非洲佛法傳回臺灣呢!

    南非一帶都是半干旱草原區,居民都以農牧業為生,福田四百二十甲(約合六千一百畝)地,已開發一部分,作為菜園和玉米田地,不但供應道場學僧所食,還可以出售。南華寺要成為非洲佛教的洲際道場,募捐之外,經濟一定要先獨立。而經營農場,就是為了佛教要立足非洲的長遠打算,一想到未來非洲佛學院上千學生的衣食溫飽問題,經營農場已成為我落腳非洲以求自力更生的必要之舉。

    農場內,一片綠意盎然的農作物正迎風招展,剛收割的小麥田,改種了玉米,玉米正抽出嫩芽,在翻松的泥土中爭著露臉。綿綿的細雨及時為這些新生命沐浴凈身。站在田埂上,呼吸著玉米田里洋溢著的生活的快樂和新生的喜悅,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

    布施的人,最有福報

    在非洲,剛開始建廟弘法時,阻礙重重,常常被人誤會責難,認為佛教是一種邪教,還向我大聲叫嚷:“撒旦!滾回去。”引起信眾的不安。但是我總是告訴信眾:“給他們信心。佛教是一個包容力很強的宗教,信眾可以堅持自己的信念,但是也要學會尊重他人的信仰,胸襟開闊。上教堂接納其他的宗教,就如同一座大花園,園里開滿了不同的花朵般。”信眾都能感同身受地接受。

    雖然在籌建南華寺的幾年中,經費一直不足,蓋蓋停停,完工期永遠都沒有一個準,但是幫助老弱殘貧的喜舍工作,從不曾停滯。再怎么困難每年兩次的賑濟活動都要進行,有時是到附近十多個黑人村落里挨家挨戶發送玉米粉、衣服、毛毯、果汁、食用油等生活日用品,讓初沾佛法雨露的黑人朋友能同享法喜。

    為了敦親睦鄰,打破宗教間的藩籬,我常常帶領著信眾,拜訪地方上各個教養院,提供物質幫助給需要幫助的人及團體。南華寺附近有一間由羅馬天主教會所辦的殘障教養院,里面收容了一百多位肢體殘障的孩子。我們每個月要送一千公斤玉米粉和一萬元南非幣現金(約五千五百元人民幣)給教養院。我對神父說:“佛教和天主教雖然信仰上不同,但是愛心是相同的,照顧殘障人士,也是在行菩薩道。愛心不分宗教、國籍,我們佛教徒雖然無法親身照顧殘障孩子們,但是可以貢獻出微薄的財物以代表我們的誠心。”

    神父非常感動,看到那些重癥的無腦兒、重度殘障孩童,我們心里的痛都是一樣的。

    神父希望日后還能有能力收容更多的貧困孩童,我們也表示希望這樣的支持會是長期性的。“請為我們祈禱吧!”神父如此請求著,我帶領大家雙手合十唱誦《心經》,而神父眼望耶穌圣像,默默祈禱著。雖然彼此的宗教是不同的,但是愛心卻是一樣的。

    我和信眾在每次的賑濟愛心活動中,都深深地體會出“施比受更有福”。在參與的過程中,每一個人的內心里,都充滿著無限的溫柔、寧靜及歡喜。

     

    慧禮法師的非洲經驗

    非洲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每個地方文化和狀況皆不同,為了慈善救援和弘法的工作,慧禮法師常要到各個國家和地區去,了解當地的需求。

    在衣食住行等與當地人接觸的經驗中,慧禮法師的手稿里記錄了許多難以想象的情境。讓對非洲充滿想象的讀者,有了較為實際而現實的了解。也更明白,要長期在非洲發菩提心而不退轉是多么艱難的事情。

    不知苦為何物的孩子

    一九九七年五月(摘自慧禮法師手稿)

    每次到剛果,總是要準備些餅干分給居住地附近的小孩解饞。 渾身是泥,衣衫破爛的小孩,卻不知苦是何物。每次看到一張張天真歡笑的臉,就感受到他們的快樂,苦的倒是我們這些從文明社會去的人,總覺得他們缺了什么,但他們并不覺得曾經缺少了什么。看看他們,樹葉可當錢用,誰能比他們富有?抓起泥巴打泥巴仗,其樂也無窮!

    每次看到他們破爛的衣衫,就想到臺灣選舉期間旗海飄揚,插滿街道。這些布若能廢物利用,裁制成衣物多好!就如同四十年前的臺灣,美援的面粉袋,穿在身上,印有“中美合作,凈重50公斤”,字樣鮮明。

    有次在布拉柴維爾(剛果首都)熱內先生家里,準備凌晨一點出發前往機場。晚餐后,打開前院的門到外面走走,看到幾個小孩守在門口,大概曉得我這稀客在里面。我進去拿了餅干,一人一塊,大家歡天喜地地散了。

    到了十一點多鐘,走到外面。不得了,更多的小孩。當時的心情像是焰口施食法會,散灑餅干施食無量眾生!

    臺灣現在的環境,小孩得到一包餅干算什么?何樂之有?可是在剛果的小孩,把餅干塞進嘴里的滿足感,千恩萬謝不足以道感激之情。這使我聯想到:我們吃塊餅干,不算什么,但是掉了一塊餅干屑,對一只螞蟻,可是天大地大的福德因緣。 經上說:“念句佛號,對鬼道的眾生,等于四十里路放大光明。”我們要念句佛號,何難之有?所以每當我念佛時,常有放光的感覺,常以散灑餅干的心情,常有眾生迫切需求的感受。就像熱內先生居住所門外,半夜依然佇立、久久守候,渴望得到餅干的小孩。

    我們有太多造福施德的機會和能力,或許我們忽略了!

    吃一根香蕉的幸福

    二○○○年一月(摘自慧禮法師手稿)

    為了在坦桑尼亞招收學僧,我常常要前往坦桑尼亞,中途寄住在一所斯里蘭卡的南傳佛堂。每一次來我心情都很低落,在旅館柜臺兌換幣值時,總感覺當地物價、經濟的波動與不安。原本六百先令可兌換一美金,才過沒多久,竟然是八百先令換一美金,而政府偏偏此時又加重增值稅百分之二十,真是“苛政猛于虎”。

    每次掛單在簡陋的佛堂里,兩人共居一室,小小的、幽暗暗的。佛堂里的自來水,可用“滴水如金”來形容,用過的水要盛起來沖馬桶。洗澡時,要到野外的一口井打水來洗,那水混濁不堪,即使不敢洗也不得不洗。天氣太熱了,整天揮汗如雨,汗漬漬的衣服,隔天就酸臭沖天。所以水再臟,也要洗澡、洗衣服,否則整天都難過。

    佛堂的午餐相當簡單。佛堂缺糧很嚴重,再加上飯鍋太小、碗盤不夠用,只能一切從簡。

    斯里蘭卡式的飯菜,酸酸辣辣的,對我來說非常不習慣。

    在非洲時由于衛生和疾病的傳染,吃的方面要非常小心,我都是選擇香蕉和辣椒兩種食物。因為香蕉皮厚厚的,衛生上有保障,非洲國家到處有香蕉,取得容易,不用煮食,很快就可以填飽肚子。這里有另一種綠皮香蕉,不能生吃,一定要煮熟才能吃。煮熟的綠皮香蕉沾鹽巴吃,可以把肚子撐得脹脹鼓鼓的。在饑餓的非洲,如果能把肚皮脹得飽飽的,就是一種最大的幸福了。

    在非洲多年,吃辣椒已成為我自我要求的飲食習慣,常常刻意地食用許多辣椒,吃得嘴皮麻麻辣辣的,吃得涕淚縱流又汗流浹背。這種關于辣椒能殺菌、排汗,能清除體內毒素的想法,是否是我的自我安慰或心理因素?我倒是不知。然而我在非洲行走多年,竟然沒有打過預防針,還能全身而退,似乎又是不可思議!總之,香蕉和辣椒,飽食又解毒,可是我的自保健康特殊良方呢!

     

    雨后街燈下人蟻共舞

    有一次到坦桑尼亞,下午在一場大雨停后,天也暗了下來。首都的街道旁,街燈下聚集了一群人在捕捉飛蟻,然后將肥肥的白蟻折了翅膀,往嘴里塞。有的在地上撿現成的吃,有的雙手張揚,跳躍著捕捉飛舞的飛蟻,捕到一只吞一只,捕到一雙吃一對。

    雨后街燈下,一群群飛舞的飛蟻和一群群跳躍的人,共舞在街燈下。坦桑尼亞人說,白白胖胖的飛蟻,最富蛋白質,生吞比吃維他命有營養。

    這讓我想起馬拉維的街頭攤販,有人專賣小老鼠。從田園野地里捉來的小老鼠,已被處死,每攤數百只,看了就惡心,也沒有心情去問他們怎么賣?怎么吃?

    教堂的牧師

    一九九七年五月(摘自慧禮法師手稿)

    在南非南華寺時,我們在馬拉維認養了一百名孤兒,分布在馬拉維境內十個孤兒院中,因此我們會常找機會前往各孤兒院探視認養的孤兒。在德雷莎孤兒院里,就有十一名是我們認養的孤兒,探訪當天,修女將十一名我們認養的小孩找了出來,全是二至四歲的小孩,他們圈坐成一團,不哭、也不鬧,就瞪著大大的眼珠子看人。

    看著這十一位小孩,因為有了認養的關系,而備感親切,并不因為膚色不同、種族不同而有所隔閡。看著純潔無邪的孩童讓我們了解到,人種盡管有不同,但不能因人種不同而產生對立抗爭,全世界所有的人種應是全人類共同擁有的資產。是黑人還是白人,只是因緣業力的顯現,黑人有可能轉世為白人,白人也有可能轉世為黑人,若是因為人種膚色的不同而對立抗爭,將是一種永無休止的惡性循環。

    除了馬拉維的德雷莎孤兒院,在剛果的窮鄉僻壤里,往往少不了教堂的存在,我曾在教堂里歇腳,也接受過招待,牧師一人守著教堂,二十年或三十年就他一人,哪來選擇?或許眾生的需求,就是他最大的抉擇。

    利比里亞機場經驗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摘自慧禮法師手稿)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下午,因為一場輪椅捐贈的儀式,我抵達加納阿克拉機場。加納和南非有兩小時的時差,在阿克拉必須等到十一點才能轉搭GH510飛往利比里亞的蒙羅維亞。機票上注明有過境旅館可以休息,所以在過境室里,向加納航空的服務人員要求到過境旅館休息,服務人員只有淡淡地說“你坐下”。

    呆坐了一個小時,看到有人在登機,我將機票附有過境旅館的說明書交給柜臺人員,柜臺人員為我辦好登機證,只淡淡地說“你等著”,我只好留在過境室等待。但心里明白,應該不會有過境旅館的服務,西非國家在過境室里有冷氣吹就已經是“阿彌陀佛”了,怎能奢望過境旅館的服務。

    耗在過境室里,沒有任何班機的起降廣告牌,只有在每次播音時,豎起耳朵注意聽著廣播播報起飛的班機號碼。十一點過去了,仍然沒有GH510起飛的消息,前一晚的飛機上沒有素食可吃,第二天早餐也沒得吃,中餐更沒人理會,又渴又餓,在機場的吧臺里,用一美金買了一罐可樂補充體能。十二點過去了,仍然沒有GH510的消息,又閑逛到免稅商店,就只有兩家店鋪。看到架子上有餅干、汽水可以充饑解渴,盡管平時不吃餅干零嘴,現在看到餅干可是精神為之一振。

    十二點三十分終于播報GH510開始登機檢查的消息,大約兩百多人排著長長的隊伍,一一通過行李檢查。登機室里擠滿了人,嘈雜的人聲,也沒冷氣,氣氛顯得躁悶。往停機坪望去,GH510班機正在搶修引擎。就等引擎修好,下午兩點三十分班機終于起飛。

    下午三點三十分,飛機在阿比讓降落,上下旅客,旋又飛往蒙羅維亞。老舊的飛機上,坐著滿滿的旅客,真擔心它載不動,在阿克拉看到搶修引擎的一幕,令我回想起兩個月前在馬達加斯加首都塔那那利佛機場跑道邊,十幾架報廢的飛機殘骸,東倒西歪的橫躺一片,活像飛機墳場。非洲國家成了飛機終點站,老舊不堪的飛機全賣到非洲去,卻又在非洲逞其余勇大顯身手一番,但是看到飛機蒼老的身影,機艙內老舊的設備,內心總是少了安全感。

    蒙羅維亞是利比里亞的首都,國際機場辦公場所小得可憐,就像臺灣的鄉村火車站的規模。提領行李的房間,不到一百平方米大,一時間擠進兩百多人,混亂、擁擠、嘈雜、悶熱,真想退出這里。前來接機的“大使館”張秘書一再交代,必須看緊行李免得遺失,所以只好擠在人群中。

    在這混亂的人群中,人人聲嘶力竭,拉開喉嚨窮喊。整個行李室內,超過一百二十分貝的高音量持續了一個小時。行李領完了,人退散了,仍不見我的行李出現,張秘書說有兩種可能:一是遺失,一是留在阿克拉機場,只好辦理行李遺失登記手續,再離開機場。

     

    美援獨立的利比里亞

    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國家的國際機場,但在非洲地區,這樣的場景卻又司空見慣,非洲人極重視表面尊嚴。常常看到一身穿戴名牌的黑人,從帽子、衣服、手表到皮鞋全都是名牌,西裝革履,衣服光鮮,但不知他們內心在想什么。

    三十年前的非洲國家和地區,在歐洲殖民時代,個個比臺灣富強。但現在非洲國家和地區,全是第三世界,極度貧窮、落后,只有少數的權貴,卻又極力搜刮、貪瀆,哪管其他大多數窮困的非洲人,其自私短見,真是一覽無遺。

    從蒙羅維亞機場往“大使館”的路上,張秘書介紹著利國的情況:利比里亞人口兩百八十萬,土地面積是臺灣的三倍大,是美國黑人返鄉建立的國家。在非洲國家全是歐洲殖民地的情況下,只有利比里亞是美國支持獨立的國家。

    利比里亞在一九九八年結束內戰,我到的一九九九年,仍被美國列為旅游不安全國家。利國的水電設施在內戰時全毀,因此仍處在沒自來水沒照明電的情況下,必須自備發電機才能有電力照明。

    回到“大使館”,其前側就有一間發電機房,引擎聲隆隆作響,利國政府沒辦法供應電力,利國人民倒也習慣摸黑過日子。入夜后,街道上稀稀疏疏的光點,只有少數人家能自備發電機。

    行李不見了,勞動“大使館”和農技團幾個大男人為我張羅換洗衣物和盥洗用具。幸好有此好因緣,否則一個人外出,像利國機場的那種亂象,活像遇到一群土匪強盜,哄哄鬧鬧地亂成一片,何時會被生吞活剝都很難預料。

    非洲地區駐外人員的辛苦和奇遇,或許是臺灣外事工作同仁很難想象和理解的了。臺灣為了爭取利國的支持,不得不付出相當的經濟援助,但如何將錢花在刀刃上,很難拿捏得準。

    臺灣來的輪椅捐贈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在輪椅捐贈之前,農技團范先生開吉普車帶我到蒙羅維亞市區內繞行了一圈,寬敞的街道,完好的柏油路面,在非洲國家除了南非倒是少有。但是破敗的建筑,老舊臟亂的街景,則是和其他非洲國家如出一轍。

    范先生特地開車載我到港口參觀,看到正作業中的拖拉機和貨柜吊裝機械,這些都是臺灣當局捐給港務局的。在港口區遇到由南非到利國經商的三位臺灣僑胞,正在提領貨柜和港務人員周旋,他們三人大談苦經說:“海關人員認為臺灣當局有錢捐助該國,臺灣人一定很有錢,所以必須多給錢才放行”, 這明明是敲詐,真是“閻王好說,小鬼難纏”。在非洲做進口生意,就如一塊大肥肉,所有的蒼蠅都會聚集過來搶占一口。

    而我當天的行程是主持一場輪椅捐贈儀式,活動也是臺灣和利國民間友誼的交流,代表臺灣民間對利比里亞人民的關懷。

    臺灣四十幾年前,也曾經極度貧窮,接受別人的援助包括衣服、食物,今天有能力幫助別人,只是在傳遞愛心,希望未來利國人民,也能將這份愛心傳遞下去。

    晚間電視新聞播出輪椅捐贈的消息,不知利國人民是否會將臺灣看成冤大頭?利國之行,讓我深深覺得,利國舉國上下缺乏國家觀念,人人急于自肥,上行下效,如此需索無度,真的是善門難開。

    儀式后,受被捐贈的醫院邀請,到天主教醫院參觀,醫院里兩百多名員工、七位主治醫師;婦產科、小兒科、內科一應俱全,內部陳設整潔,管理井然有序。四部發電機日夜發動,供應全院的冷氣和照明。西班牙修士認真帶領參觀和介紹,醫院中的設備有超音波診斷及斷層掃描等機器,但都已出現故障不堪使用。

    臺灣農技團在利國

    在利比里亞期間,臺灣駐利比里亞農技團范植添先生,開車載我到郊區農技團的農場參觀。臺灣當局為協助利國人民推展小農計劃,派駐農技團教導利國人民農耕技術,并協助品種及土壤改良,可謂用心良苦。

    范先生帶我參觀利國的主要經濟作物——橡膠。連綿數十公里道路兩旁高大的橡膠樹林,這可比黃金礦藏更有價值。看著從樹干上滴下一滴滴白色乳液,滴在承接的塑料盆里,這么不起眼的一小滴,但在道路旁的大卡車,卻一車車地裝滿從樹上收集的乳膠,真可謂“數大便是美,滴水可成金”。

    利國道路旁很多巨大的廣告牌上寫著:“THINK BIG” ,他們只會“THINK BIG”,卻不知大是由小累積而成。“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的道理,想必利國人民不曾體會。

    備受考驗的慈悲心

    儀式圓滿后,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將搭GH551兩點三十分飛科特迪瓦的首都阿比讓,再轉搭RK855晚上十點三十分班機前往塞內加爾的達喀爾。十一點左右,范植添先生從外面回來,敘說剛剛警察又去找三位從南非來此經商的臺商,無非是敲詐勒索。三位臺商經常受到警察騷擾,只因利國數月以來政府未發薪水,軍警及公務人員都難以維生,所以四處擾民,尤其是外國商人,更是經常受到騷擾。

    午餐時,范太太備好素菜,又包了一串素粽,要我帶著走。因為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在機上和機場轉機的時間相當長,所以素粽可以當便當。幾天來在利國受到“大使館”和農技團的盛情招待,真是感激不盡。

    十二點,“大使館”的彭主事開車來送機,匆匆用完午餐,拎著行李與大眾互道珍重,再度踏上旅途。但畢竟是“黑暗大陸”,不僅是人種黑,連社會也黑暗,政治也黑暗,人性更是

    黑暗。面對種種的黑暗,很難用文明社會的認知尺度加以衡量和面對(利比里亞已于二○○三年十月十二日與臺灣“斷交”)。

    到了機場,又要面對擁擠、嘈雜、混亂、悶熱的場面,就在登機柜臺前,擠滿了人和行李,真的就是擁擠、嘈雜、混亂、悶熱,完全不像人類社會該有的舉止和現象,是不該如此形容,但場面確實是如此。

    我和彭主事擠在人群中站立了兩個小時,毫無往前移動,柜臺前的人群,大家都往前擠,彭主事性情好,一聲都沒吭,我湊近他耳朵說了個故事給他解悶。

    話說舍利弗過去世修行時,曾大發菩提心,要廣度眾生,此心念一發,就有天人化現來考驗他。

    有一天,舍利弗外出行化時,遇到有人在路旁痛哭流涕,舍利弗好意探詢,此一天人化現的路人哭著說:“我母病重,醫生說須有修行人的眼睛做藥引才能治愈。”舍利弗心想:我正欲廣度眾生,普利大眾,就挖右眼交給路人說:“我是修行人,這顆眼珠就讓您帶回去治母病。”

    此一路人,一看舍利弗取出的是右眼就很抱歉地說:“真對不起,我忘了告訴您,醫生說是要左眼。”舍利弗一聽,只好怪自己魯莽,未明就理就挖出右眼,所以只好忍痛再挖出左眼給路人。

    舍利弗這時已是全盲的狀態,卻聽到此一路人將舍利弗的左眼珠湊近鼻子聞了聞,大吼道:“臭死了,這算是什么修行人的眼珠。”接著將眼珠丟在地上,用腳狠狠地踐踏。舍利弗面對此情境,感嘆眾生難度難化,因而退失了菩提心。

    說這個故事給彭主事聽,也是在自我嘲弄,想想自己發愿到非洲度化眾生,幾年來,面對更多非理性情境時,不知能否堅持“法化非洲”的心愿?

    說完故事,彭主事突然想起了什么,往柜臺內擠去,我想他是想到了利用“大使館”的特權了,規矩排隊在這里是不合時宜的。果然很快就有了消息,他拿了我的機票、證件和行李很快地完成了手續,但是似乎需要給好幾個纏著他的人錢。

    彭主事送我到候機樓,我請他先回去,我在候機樓靜候飛機就好。彭主事回去不久,就有一個警察跑來找我,問彭主事是否走了,說他剛剛幫彭主事辦理登機手續,彭主事沒給錢。我不想跟來人糾纏不清,從口袋里掏了五元美金給他,那人就高興地走了。

    在非洲要學會等待

    二○○一年一月(摘自慧禮法師手稿)

    一日正午時分,在馬拉維的街頭,一輛箱型九人座公共巴士(迷你巴士)緩緩開來,中午的陽光曬得皮膚發痛,一群人像飛蛾般撲了上去,他們已足足等待了兩個小時,二三十人拼命擠進只能承載九人的迷你巴士里。

    等車是馬拉維當地人生活中的一門功課,迷你巴士是馬拉維的一種交通工具,但是沒有時刻表,何時發車永遠沒有個準,當地人只能每天憑運氣呆呆地等著,等待是當地人生活中的一門功課。

    這些年搭飛機從臺北飛南非,一飛就是一萬多公里,在機場等待的時間相當長,轉機要等,到南非機場上下飛機也要等,來回馬拉維更是要等,一切仿佛都在無盡的等待中,而生命也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度過。

    有一次,搭馬拉維航班飛馬拉維,下午一點的飛機,預計在半個小時內會在馬拉維南部的布蘭太爾降落,再轉飛目的地利隆圭,但遇到暴風雨,飛機一直上下晃動,機長向大家報告,機場因雷雨而停電,無法導航,機長自行駕機兜圈子,以目測降落,但飛了幾圈找不到跑道,只好放棄降落,改飛其他城市降落。

    原本是在布蘭太爾轉機,再飛目的地,沒想到一場暴風雨,竟把我們直接吹到目的地,而且還早到了一小時,真是出乎意料之外。非洲的天氣,真是千變萬化,冬天清晨溫度可以在五到七度,到了中午,太陽可以把人的皮膚曬到發痛。

    搭飛機等機,是習以為常、家常便飯的事,到哪兒都要等待,尤其是馬拉維的飛機永遠是延誤遲到的,有時有機票上不了飛機,不知何時啟航,只有等啊等的,從一小時到一兩天,幾乎是司空見慣的事。甚至還有賣了票,航空公司關門,停止營業的現象,幾乎是求償無門,只能自己想辦法。

    不過在此次飛行中,倒是發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當飛機在天空上亂飛的時候,我在不經意時隨口說了一句話︰“希望佛法能提早到馬拉維來。”沒想到一語成讖,我們也因雷雨提早抵達目的地,還認識了一些弘法上的貴人,而馬拉維竟也成為我日后籌建“阿彌陀佛關懷中心”,照顧艾滋孤兒的第一處法緣之地。

    這里沒有老人

    在馬拉維期間,每個月,我們都會下鄉到鄰近部落里發放糧食。一包包的愛心玉米粉,是非洲人的主糧。一個酷熱的午后,依序排隊來領糧食的人,幾乎都是十多歲的小孩,黑黝黝的皮膚,滿口白牙,晶瑩剔透的雙眼中,總帶著這個年齡不該有的滄桑與絕望的神色,他們大多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一無所有。

    在發放食物的過程中,忽然人群里一陣騷動,“一位老人來了!”

    大家不約而同地叫了起來,老人在這里幾乎是稀有的,因為馬拉維人民的平均壽命只有三十七歲。只見這位老人拄著拐杖,體弱無力,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般,我猜他真正年齡也許五十多歲,但是卻有七八十歲的外貌。

    在中國臺灣、在日本,幾乎已進入中高齡社會,處處是老人,不但有為老人設想的設施,還有各種福利津貼。唉!地球的兩端、不同社會的老人,雖同為老人,但有不同的際遇和不同生命的功課。

    不知民生疾苦的統治者

    有一次在坦桑尼亞首都,雨后的馬路,到處是坑坑洞洞的水洼,開車要左閃右躲,才能避免車輪深陷洞中。而往往在大水洼旁,常會有一群年輕人等在那里,當車子開到水洼旁,他們會好心地引導車子往旁邊開,但往往是越指導車就越往水洼里陷落。這時年輕人一涌而現,紛紛幫忙推車。當車子脫困后,這群年輕人就圍上來,伸手要錢,此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從頭開始,就是一場有意圖的設局事件。

    這種經驗,在馬拉維也碰上好幾次。一群小孩伸手討錢時,表示這是買路錢。意思是他們要補平路面,過路者要付費,如果不付費,小孩子就追著車子狂叫。

    坦桑尼亞的鄉下,馬路更是千瘡百孔,每次開車只好減速再減速,我常開玩笑地問當地人︰“你們的總統出門都騎馬嗎?是不是不用開車?”“呃!總統出門是搭直升飛機的。”他沒有意會到我酸溜溜的問話。唉!原來總統是不搭車的,難怪馬路破成這個樣子,他根本就不知民生疾苦呀!

    又有一次,到英屬岡比亞去,從機場到首都的路面,簡直可以用爛路來形容。人坐在車上,就像歷經了一次全身按摩。滾滾沙塵,連馬路上都可以卷起千層土來,像進入到沙漠里一般。我隨口問了一下當時的李辰雄“大使”,“機場到首都是國家的門面,怎么不修好一點呢?”

    李“大使”說︰“這段路越爛,越容易爭取到國際經濟支持。”我心想︰“馬拉維的小孩和坦桑尼亞的年輕人攔路要錢,可不比岡比亞的總統來得高明。”

    記得有一次,到利比里亞捐贈輪椅,在機場入境,提領行李時,吵雜混亂擁擠的場面,記憶猶新。出了機場上車,只見路旁的電線桿,一根根直立著,但是卻不見電線,據說是在內戰中,電線被搜刮盜賣一空。現在內戰平息,全國沒自來水沒照明電,要想恢復電力設施,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進入首都蒙羅維亞,卻發現四處可見的選美廣告,隨口問司機,“國家這么窮了,還要選美,很奇怪!”司機回答竟然是:“選美是幌子,其實是為總統選妃子而辦的。”

    馬拉維的馬路,在彎道路旁邊,有像護欄一樣的設施,這些護欄以水泥做成立柱,以木頭做橫桿。曾經我走遍馬拉維,發現全國所有護欄的橫木,都不見了。聽人說,全被拆除當作柴火燒了,一根一根水泥立柱仍然杵在那兒。馬拉維的風光是美麗的,浩瀚無際的馬拉維湖,湖寬幾乎占馬拉維的四分之一大,驚濤駭浪,壯觀無比。原野上一棟棟泥墻干草屋頂的房子,一扇扇茅草編織的圍籬。風光是美麗的,但是老百姓卻真的是又窮又苦。

    我常想如果統治的人,無法時時謹記著這句“民之所欲,常在我心”,我想老百姓的苦就真的是苦了!

    書籍介紹

    行腳非洲的和尚爸爸

    作者:張融琳

    出版社:東方出版社

    所有追尋夢想或追求修行的人,都應該看看這本書。慧禮法師是個值得大家認識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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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馬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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